我是死在新帝登基後的第三日。 陸懷璟並沒有來收我的屍。 他在宣政殿親手燒了我替他寫下的三十七封策論。 火起時，內侍問他： 「陛下，這些都是林姑娘當年親筆所書，當真一份不留了？」 他沉默了許久。 末了，輕聲道： 「朝堂大事，豈可出自女子之手。」 「燒了吧。」 我那時還沒嚥氣。 隔著一扇門，聽見這句話，忽然覺得這二十年可笑至極。 我曾為他寫下《治河十策》。 替他算過南糧北調的賬。 在他最落魄時，在雪夜裡替他抄了整整一夜奏疏。 後來他做了太子。 我做了東宮女史。 他登基。 我卻被關進藏書樓，名為修書，實則無召不得出。 外人都說我得到了新帝信重，才有資格替皇家整理典籍。 只有我知道。 他是怕天下人知道，他這個聖明天子，曾是靠一個女子的筆走到今日。 臨終前，他終于來了。 身上還穿著登基那日的玄色冕服，眉眼沉沉的，已看不出少年時的模樣。 我躺在榻上，已經起不了身。 他站在門口，半晌沒有靠近。 我虛弱地問他：「陸懷璟，我這輩子，算什麼？」 他垂下眼眸，「照微，你太聰明了。」 「聰明到讓朕時時想起，當年那些事若沒有你，朕未必能走到今日。」 我氣極而笑。 喉間全是血🩸氣。 他緩緩道：「若有來世，朕寧可從未用過你。」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。 到最後，只回了他一句：「若有來世，臣也絕不輔你。」 再睜眼時。 我回到了文華館選策那日。

我女扮男裝，做了二十年首領太監。 侍奉天子，風光無兩。 直到一日，他發現我私藏了貴妃的肚兜。 被趕出皇宮那天。 裴璟神色冷淡：「你冒犯貴妃，按罪當誅。」 「但念及你曾捨命護駕，只罰你去為先帝守陵。」 「你可還有什麼要辯解的？」 前世，我為洗清冤屈，坦白了女兒身。 貴妃身敗名裂，含淚自盡。 我成了裴璟的嬪妃。 卻被他夜夜壓于塌上，惡劣折磨。 重活一世，我不想再入宮了。 金鑾殿前。 我長舒一口氣，重重地磕了個頭： 「奴才謝陛下責罰。」

三皇子墜馬痴傻後，我做了他五年貼身婢女。 太后賜婚，將我指給他做側妃。 彼時我不知，他那般依戀我，只因我夜夜為他哼唱的那首催夢曲。 直至他驟然清醒，當眾斥我為賊。 而當年自請去太后身邊伺候的宮女如月，反被他迎為側妃，集萬千寵愛于一身。 我方知，他母妃薨逝那夜，曾有人抱著他，將這首曲子哼唱了一整晚。 後來深夜走水，他攬著如月憑欄觀火，任我在火海中化為灰燼。 再睜眼，回到太后賜婚之日。 我伏地叩首：「奴婢粗手粗腳，配不上殿下。只求留在佛堂，終日灑掃。」

我與謝雲燁成親一年後，他在邊關遇險，被一位路過的醫女所救。 為報救命之恩，特將她帶回府中，認作義妹。 顧清寒此後一生未嫁，懸壺濟世，深受百姓愛戴。 後來謝雲燁中毒，她日夜嘗藥，終因積毒而亡。 而我做了五十年侯府老夫人。 兒子怕我傷心，從不讓我進祠堂。 直到我臨終前想為謝雲燁上一次香，才發現祠堂裡多了一塊牌位，上面赫然寫著——謝雲燁之妻顧清寒。 兒子無奈嘆氣：「父親臨終前交代，他遇到顧姨之後，方知真愛是誰。可惜顧姨性子剛烈，不肯為妾，他便許她以正妻身份合葬。」 「母親，左右不過是一個名分，人死一場空，你就讓給顧姨吧。」 再睜眼，我回到了謝雲燁帶顧清寒回府那日。 「容與，清寒無父無母，我想認她為義妹，你……」 我神色寡淡：「但憑侯爺安排。」

和小姐逃亡那天。 我向東，小姐向西。 我被裝扮成小姐的樣子，替她引開敵人。 瀕死之際，我被人救下，小姐的未婚夫認錯了人，把我當成了小姐。 彼時我身受重傷，失了記憶。 他心疼至極，娶了我仔細照顧。 直到五年後，他帶回個傷痕累累的女子。 那是小姐。 祁玉以為我騙他，他恨毒了我，一杯毒酒送我歸西。 再睜眼，回到替小姐引開敵人那天。 我將衣服信物還給她，笑著囑咐： 「向東走，別回頭。」

西域送來一批上等貢寶。 皇后欲將送給太子妃的羊脂玉鐲賜予我。 卻被太子出言阻止： 「玉質厚重，聽瀾性子沉靜，配她正合適。」 至于委屈到掉眼淚的我，謝雲起隨手點了支珠釵，便當作了天大賞賜。 前世，我倚仗皇后姑母，據理力爭。 到底將我的羊脂玉鐲與太子妃之位一併搶了回來。 可後來。 太子登基，卻將中宮之主的位置賜給了沈聽瀾。 原因亦是，做國母，她合適。 再後來，我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，被謝雲起親自抱去了未央宮。 自然也是，養孩子，皇后更合適。 我被逼飲毒而亡時，不足而立。 那一生，皆因搶了一支不合適的玉鐲，鮮🩸淋漓。 再睜眼，回到了宮宴上。 這一世，夫君我另有人選。 至于東宮與玉鐲，我都不爭了。

去見心上人的路上，我順手救了落水的季王。 次日，一道賜婚聖旨將我和他捆在了一起。 夫妻多年，他卻在駕崩前給我難堪。 「朕去後，女官沈婉當以太后之尊榮養。」 「至于皇后……賜死殉葬。」 我不可置信。 他只嘆氣：「這是你我欠婉兒的。」 「若不是當年你先她一步救朕，也不會一步錯，步步錯。」 再睜眼，回到那日宮宴。 我沒再走向蓮花池。 既然說錯了。 那這一世，便都改了吧。

我不是個賢德的皇后。 未曾給沈闕納過一位妃妾，也未曾為他誕下一個皇嗣。 是以晚年彌留之際，他握著我的手笑罵： 「你這般霸道，若是有來生啊，我定不娶你了。」 我不以為意，只當他是玩笑，和他嗆： 「那我還不嫁你呢！」 卻是再睜眼，又回到沈闕選太子妃那日。 皇后娘娘催他： 「你中意誰大可將玉如意送上便是。」 沈闕果然朝我走來，我得意，笑他言不由衷，勉為其難地伸出手。 就見下一秒他與我擦肩而過，將玉如意送到了我身後那位滿金陵最賢良淑德的太史之女手中。

太子帶著退婚文書闖進謝家前廳時，我還在屋裡撥算盤。 奶孃跪在我面前，聲音發抖： 「姑娘，前頭都亂了，您總得去一趟。」 前院已經亂成一團，母親派人來催了我三次。 我把最後一顆算珠撥下去，在紙上寫下—— 【一萬三千六百二十一。】 這是江南兩個月餓死的人數。 「江南賑災糧、東宮……」 我思量片刻，把那張紙折好塞進袖中，起身去接太子的退婚書。

暮年，顧展年終于看清我的真面目。 兒孫滿堂時，與我分院別居。 「蘇氏，你一介商戶女，能成為侯府主母，世人皆說你好命。」 「其實，你從一開始只想攀高枝，處心積慮地騙我！」 他念了大半輩子的青梅，亡故了。 他從此吃齋唸佛，吩咐長孫：「我不欲和你祖母合葬。」 重生歸來，我又是上京尋庇佑的商賈表小姐。 顧展年一見我，立刻遠離八丈遠。 哦，他也重生了。 我藉著前世記憶，一路登青雲。 而顧展年沒有我的助力，只是侯府庶子，青梅也看不上他。 備受打擊的顧展年來見我，「夫妻，還是舊的好。」 婢女一巴掌扇他，「放肆！膽敢對準太子妃不敬？！」 沒錯，我又攀上了更高的金枝。

渾身滾燙，我不自然的扯開衣領 眼前的場景讓我愣了一下，我竟然重生回到了被下藥這晚。 顧宴清的姐夫還有一炷香時間闖進來，我必須逃出去。 顧清荷肯定已派人牢牢守著此處，就怕我逃出去，壞了她的計劃。 我顧不得許多，將油燈扔向床帳。 不多時，房內燃起大火。 這一世，我絕不可能做永安侯的平妻，照顧顧清荷生下的一雙兒女。

家道中落那年，阿姐攜我投奔鎮南侯府。 她已有婚約在身，卻偏與世子暗生情愫，私下贈了一支簪子作定情信物。 夫人循簪找來，誤以為那人是我。 後來，我替她嫁入侯府，成了世子妻。 成親之後，世子對我只有怨懟。怪我蹉跎他一生，叫他永失所愛。 每夜床笫事畢，他便親手灌我一碗避子湯。 「當初若非你，我早與錦棠長相廝守。」 「若能重來，我只希望矯正此錯。」 一朝重生，回到夫人持簪尋人的那一天。 我看著那支釵子，彎眸一笑： 「夫人手裡這簪子樣式倒是好看，敢問是哪家鋪子的？貴不貴？」

和駙馬成親前夕，一個女人擊響了登聞鼓。 她衣衫襤褸，滿面風霜，懷裡抱著個三歲的孩童。 她說自己是探花郎沈珩的髮妻，三年前他進京趕考，一去不返。 父皇召沈珩上殿對質。 他盯著那婦人看了許久，忽然紅了眼眶，撲通跪地： 「陛下，臣有罪！臣進京途中遇山匪截🔪，頭部受創失了記憶，竟忘了家中已有妻兒……」 他磕頭磕得額頭出血，求父皇賜死，只求饒過他的妻兒。 滿殿譁然，群臣動容。 他情深義重，父皇面色鐵青，卻不好發作。 散了朝，沈珩追上來攔住我的轎輦。 他抬頭看我，目光深情又痛苦： 「公主對臣的情意，臣此生無以為報。但臣絕不能休棄髮妻，若公主願意，便委屈做個平妻，臣此生定不負你。」 我愣住了。 不是，我什麼時候對你情根深種了？ 你既已有妻子，我換個駙馬不就完了嗎？

我被賜死那夜，狗皇帝親手遞來最後一杯絕命酒。 “謝扶昭，別怨朕。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 我跪在草蓆上，手腳鎖著鐐銬，聽完卻笑了。 原來我幫他弒兄奪嫡，替他背盡罵名，最後卻只配死在這句話裡。 太監捧著毒酒跪到我面前。 我沒接。 只拿過那捲賜死聖旨，咬破指尖，在背面用血寫下詛咒：同罪者，共輪迴。 蕭硯銘終于慌了。 “你做了什麼？” 我抬頭看著他，鮮血順著聖旨邊緣一點點往下滴。 “陛下，這杯酒，我喝。” “可從今往後我怎麼死，你就得怎麼陪我活。” 毒酒入喉，我最後看見的，是他那張驟然慘白的臉。 再睜眼時，耳邊紅燭噼啪作響。 喜娘在我耳邊笑著道：“姑娘大喜，三皇子殿下來迎親了。”

只因國師批命，沈家女有旺夫命。 大姐給病弱的少將軍沖喜。 少將軍一改孱弱之姿，不但能上陣🔪敵，還出戰必勝，打得敵國節節敗退。 二姐嫁了丞相府痴傻的小公子。 小公子痴症全消，不但出口成章，一手丹青更是出神入化，千金難求。 我嫁給了侯府的紈絝世子。 原本只會吃喝玩樂的世子，脫胎換骨，屢破奇案，名聲官聲水漲船高。 人人都說，娶了沈家女就是娶了福氣。 可誰也沒想到，福氣有期限。 大姐成親三年後，少將軍不慎摔下馬，馬蹄踏過全身，重傷殘廢。 二姐成親三年時，小公子被坍塌的房梁砸中了頭，傷了神志，變回了痴兒。 眼見與我成親將滿三年，夫君日漸恐慌。 和外室遊湖險些嗆水身亡後，寫了和離書。 “娘子心善，放過我吧，我不想步兩位姐夫的後塵。” 我看了一眼他身側女扮男裝且已有懷孕的外室，平靜開口：“夫君可還記得，新婚夜我說過什麼？” 他皺眉不悅：“陳年舊事，我如何記得？” 那時我說，沈家女旺夫，只旺自己的夫。 若夫君沾染了旁的桃花，沾染越深，反噬越重。 他當真是忘得一乾二淨。

“昭寧，這些年辛苦你了。 “過去十年我失去了記憶，在民間已娶妻。 “不過好在婉婉大度，同意做平妻，日後你們要好好相處。” 我瞥了眼他身後的陳婉婉和十歲的孩童，淡淡開口： “你說你是侯爺，可有證據？” 林君堯氣紅了臉，找出貼身的玉佩遞過來。 “看清楚了！這是我的玉佩！ “而且我是什麼容貌，你還不清楚嗎？” 不等我開口，圍觀群眾已經忍不住道： “看來又是一個冒認侯爺的人，這都第十個了吧？” 林君堯表情煞白，不等他開口就被人帶下去。 他不知道，這十年來，每年都有人來冒認他。 所以，他這個真的，也是假的！

我在倚梅園當宮女的第七年。 帝王一時興起。 出了副對聯，說是要考究宮女們學問。 前世，我因為對出下聯，被封為貴人。 得沈策寵愛十餘年。 卻一朝被棄。 直到死前我才知道。 當年倚梅園內，帝王曾邂逅一女子，對聯是她親口所說。 沈策因此認定是我攀龍附鳳。 冒領對方身份，便放任其他妃嬪置我于死地。 這一世，我不要愛他了。 所以當蘇公公又一次說要考究宮女們學問時。 我低下頭，沉默不語。

我當了三十年皇后。 生前太子貼心，皇上敬重。 哪怕嬪妃三千，也無人越過我。 只是未料到身死後，鬼差來登記造冊，卻說我是無名遊魂。 「不對！我是大梁朝皇后，有名有姓，怎麼會是孤魂野鬼？」 鬼差翻了翻冊子：「皇陵中躺著的那個大梁皇后叫許拂衣，而你說你叫蘭朝顏。」 錯了，許拂衣是我養姐，早已出家為尼。 他給我看了我下葬那日的場景。 皇上將我的屍身棄之一旁，把許拂衣放了進去。 太子說：「父皇，若有來生，我寧可要許姨做我的母后，也不要一個肥胖如豬的母后。」 我氣得當場暈厥。 再睜眼時，重生到了我兒十歲生辰那日，皇上剛剛派人來認親。 他看著我親手做的飯菜，剛要撇嘴。 我說：「吃完這頓飯就趕緊找你爹去吧，我也不夠吃了，實在養不起你了。」

長姐追求一世一雙人。 魏朝聽完，面無表情地指向站在一旁的我。 「既如此，還是求娶二小姐吧。」 母親說我相貌平平、無才無德。 撿了長姐的漏才這般好運當上皇子妃。 前世我也這麼以為。 成婚後，逼著自己賢良大度。 操持選秀，延綿子嗣，將後院治理井然。 可魏朝繼位後，他後悔了。 「我妻庸儒，不如其長姐德容兼備，為女子典範。」 他遣散後院，轉封長姐為後。 而我被送回娘家，成為全京城的笑話。 重回魏朝上門求娶那日。 我特意尋了由頭躲出去。 回府時天色漸暗。 卻見魏朝立在門口，臉色難看。 「去哪了？」

馬球賽上，武安侯世子的衣襟被球杆擊破。 一件女子的抹🐻從他衣襟中飄下。 眾人譁然，承歡縣主一聲驚呼：“南枝，那不是你的小衣嗎？” 世子紅著臉喃喃地看著我：“南枝，我只是想時時想著你，才隨身帶著，不是故意讓別人知曉的。” 一件抹🐻讓我名聲盡毀。 我想解釋那根本不是我的貼身之物，卻百口莫辯，我成了別人嘴裡的蕩婦。 世子一句：“我們不過情不自禁才有了肌膚之親。”便將我打入萬劫不復之地。 長公主以我淫蕩敗壞風俗為由，杖責三十，將我扔進了皇家道觀，活活痛死在道觀裡。 我被破席捲了扔到後山喂狼時，承歡縣主的花轎正抬進武安侯府。 頭七那日，世子在我靈位前燒了那件抹🐻：“南枝，抹🐻之事是我對不起你，只是事發突然，我只能拿你當藉口，怪只怪你命不好吧。” 再睜眼，我回到了馬球賽那日。 武安侯世子的衣襟就要被球杆擊破。